ARCHINA建筑中国专访HM华墨国际创始人胡斌

专访嘉宾：胡斌，上海华墨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董事长、总建筑师，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，英国皇家特许建筑师（RIBA），《建鹰谈》主要创始人之一，1986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建筑系，1989年获浙江大学计算机系建筑CAD硕士，同年6月进入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工作，2004年创建HM华墨国际至今。一直秉承“求是创美，行稳致远”的专业精神，在长期的设计实践与持续思考中，提出优秀的建筑应具有社会性、本体性、传播性的理论：

专访记者：ARCHINA建筑中国 主编、创始人吴磊

专访地点：上海陕西南路30号，马勒别墅。

冬日的薄雾中，这座北欧风格的城堡建筑静静伫立。尖顶、琉璃瓦、不规则的窗——1949年以前，它是英籍犹太富商马勒的私宅；如今，它是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，壁炉里的炭火还燃着余温。

胡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新书，深蓝色封面，烫银字体：《华墨设计2004—2024——从建筑到城市》。他翻开扉页，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写下几行字，然后将书推过茶案。

我低头看见那行墨迹未干的题词——

这是华墨国际创始人胡斌在新书出版后，第一时间赠予多年老友ARCHINA建筑中国创始人吴磊的亲笔。一句“指正”，不似赠言，更像交卷——把二十年的答卷摊开，请同路人检验。建筑师之间的情谊与敬意，尽在这几个字里。

建筑师之间的情谊，有时就是这样——把二十年摊开，请同路人检阅。

01. 堂吉诃德的二十年

吴磊：我记得2004年您离开华东院创业时，行业里很多人不理解。21年后回头看，如果用一个词概括这段路，会是什么？

胡斌：（停顿片刻）堂吉诃德。

我一直觉得自己像堂吉诃德，不知道方向在哪，横冲直撞地向前。幸亏命运之神眷顾，多年来总有方案中标，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走到今天。

1989年我从浙大硕士毕业进入华东院，2001年到香港公司。彼时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，香港经济不景气，除了做好窗口交流工作，还要自负盈亏在内地开展项目。这客观上让我从技术人员转变为具备市场经营能力的专业人才。

2004年前后是我建筑创作的高峰期，接连几个项目中标，有了创业的底气。但真正触动我的，是读到香港建筑师学会前会长钟华楠的文章。他说自己60多岁还有事务所可以继续做设计，他的同学都很羡慕他干这一行。

以不变应万变，开个事务所也是很多建筑师的梦想。当年我资质平平，却稀里糊涂离开体制大院下海了。

现在回头看，20年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。

吴磊：创业初期最难的是什么？

胡斌：不被认可。早期事务所甲级资质不被市场认可，我们以方案创作为主，与综合大院合作。黄山高尔夫酒店3号楼、扬州皇冠假日酒店、西藏圣瑞吉酒店二期、上海交通大学微电子学院楼、安徽投资大厦……这些作品让我们与综合院相得益彰。

2008年是个转折点。我们参加义乌文化中心区城市设计国际竞赛，获全票第一名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，以方案创作为核心的事务所，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舞台中央。

02. 33个“孩子”与未竟的遗憾

吴磊：从200多个项目中选出33个，取舍标准是什么？

胡斌：33是个吉利数字。作品集分三部分：城市设计7个，建筑建成或筹建中16个，建筑未建成方案10个。

城市设计涉及产业园、特色小镇、文旅项目、文化中心区、高铁新区——从义乌国际文化中心区、庐山站周边区域，到北外滩提篮桥南片区、海门港新区港池两侧地块。这些项目横跨文化中心区、交通枢纽、港口新区、历史地段更新等多种场景。

建筑设计覆盖文化纪念、高端酒店、产业园区、教育建筑、政务服务等多元类型，足迹遍布西藏、安徽、上海、河南、海南。

吴磊：您曾说陈独秀陈列馆是“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”。

胡斌：（点头）2022年4月，上海静默期间，我在公司前期获奖方案基础上创作了陈独秀陈列馆。

作为陈独秀先生的老乡、邻居及校友——我们都是安庆人，我的母校浙江大学前身求是书院也是他读书的地方——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倾全力设计好它。从方案投标到施工图完成，整整两年。期望早日建成。

吴磊：书中专门留了“未建成建筑”一章，10个方案。为什么如此珍视它们？

胡斌：穆湖溪酒店、昆山低碳科技馆、南宁艺术博物馆……都是投标中标未实施或未中标的项目，因各种原因未能落地，但方案同样是HM华墨辛苦创作的结晶。

没有实施，非常遗憾。

梳理这33个作品时，建成的项目请专业摄影师拍照，如同把流失在外的孩子一个个找回来。时光飞逝，节奏太快，来不及告别。

有的小孩已经有“养父母”了——六安大别山革命烈士纪念馆建好后一直没空去看，再想拍照时已是改造后的模样，弄了个乌龙。

主创建筑师、城市设计师就像一个哲学家。做的方案大部分在现实中实现不了，可能投标不中，可能项目不建了。要争取方案设计权，就需要不断投标，绝大部分是无用功。

但这就是这个职业的宿命。

03. 三性与道、术、技

吴磊：您在书中提出了优秀建筑的“三性”和设计方法论的“道、术、技”。这套框架是如何形成的？

胡斌：很长一段时间，建筑业遵循“经济、实用，在可能的情况下考虑美观”。但时代变了。

我认为优秀建筑具有三性：

社会性——一个建筑的落成，并非建筑师说了算，而是在政府领导下，由规划部门、行业专家和建筑师在特定社会政治经济生态中同频共振的结果。

本体性——任何建筑都有自己的功能、风格、流线，以及与环境的协调。建筑技术、材料、绿色低碳的运用尤其重要。

传播性——好的建筑让人身处其中感到舒适。在这个流量时代，好的建筑还应给人审美体验，空间的塑造也应激起人们传播的欲望。

至于方法论，我分为三个层次：

道——建筑设计的最大诱惑在于它的不确定性。对同一项目，不同建筑师有不同解读。这是“道”，是项目的构思或大写意。

术——决定设计成败的环节。光有好的创意不行，还得把这个“道”诠释完美。这个阶段要特别用心，多做模型推敲。

技——把每个建筑技术问题解决完美。建筑技术、构造、与人相关的尺度空间塑造，施工图的再创造与专项分包单位的落地实施。

“道”统领“术”，“术”承载“技”。

这不是写在序言里的宣言，而是华墨20年里每一个项目都在践行的工作语言。

04. 那些要感谢的人

吴磊：书末的感谢名单很长。我注意到您从导师、老领导、院士大师，写到公司合伙人、同事，再到父母家人。

胡斌：（语气放缓，望向窗外冬日的马勒别墅）

说到感谢，忽然想起公司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幅《观沧海》。

我们在嘉里不夜城顶层38楼，从落地窗望出去，浦西浦东尽收眼底，云影天光，正好与那幅字相配。曹操写“东临碣石，以观沧海”，年少时读觉得是豪情，现在再看，读出的是另一层意思——

人生在世，如沧海一粟，不值一提。

（他停顿片刻）

但终究不能免俗，将20年成果出版，是对自己35年职业生涯的小小结业。

感谢我的研究生导师潘云鹤校长，题写“求是创美，行稳致远”——这也是HM华墨国际追求的价值目标。

感谢老领导项祖荃院长，十年作品集请她作序；十年过去，有幸再次请她见证华墨20年创作历程。

感谢魏敦山院士、江欢成院士、汪大绥大师、汪孝安大师为本书写寄语。四位德高望重的行业泰斗，高山仰止，在他们面前我如同忐忑不安的学生，期望老师能给个及格分数。

感谢大学同班同学董丹申大师作序。相识43年，董同学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。

感谢前华东院同事兼好友郭畅。90年代同住曲阳集体宿舍，享受当时讨论建筑、憧憬未来的乐趣。正是确定自己热爱建筑，才有激情走到现在。

感谢30年的好朋友林中杰教授。他如今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、城市设计领域著名学者。三十年交流里程，浓浓的岁月感。

感谢公司合伙人蒋宇文，合作20年的战友。这位2003年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年轻设计总监，早在学生时代便斩获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第一名，2024年获评上海市优秀青年建筑师提名奖。

我们有时笑谈：如果时光倒流，是否还有勇气重来一遍？

感谢HM华墨国际20年来共事的小伙伴和合作伙伴。建筑的建成，就是对你们无声的感谢。

感谢高中同学胡继红和绿源集团，对陈独秀陈列馆工程的大力资助。

感谢我已逝的父亲胡心钊和现已90岁的母亲朱成班，你们是我一生精神力量的依托。

最后，感谢我的家人。你们对我的爱，是我源源不断的创作动力。

05. 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坚持

吴磊：这两年行业进入调整期，很多民营事务所非常艰难。您保持创作动力的信念是什么？

胡斌：想起郭晶晶的一段演讲——成功就是强迫自己坚持下去。要达到最高目标非常不容易，要保持最佳状态更是难上加难。

这期间，需要耐得住寂寞，忍得住枯燥——

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，而是坚持下去才会看到希望。

我们常在效果图公司、模型公司盯图，获得职业满足感；听到投标落标又不免失落。这需要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。

以方案创作为主的公司，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来。

06. 从建筑到城市

吴磊：这本书的书名叫《从建筑到城市》。这不仅是尺度的拓展，更是设计范式的转移。

胡斌：是的。

早期华墨的项目，以文化建筑、商业综合体为主——一栋房子的精确构造，一种美学的极致表达。那是属于建筑师的“画图时代”，画好一栋楼就是尽责。

但这本书的后三分之一，画风变了。

在城市更新、片区统筹、大型住区规划中，讨论的不再是立面美不美，而是原住民如何安置、商业如何激活、动线如何共享、公共空间如何成为日常生活的容器。

分析图上，功能业态的密度、人群动线的热力、开放空间的半径，取代了纯粹的几何构成。

HM华墨国际设计师团队团建

华墨的设计师们，身份也在悄然蜕变——

他们像社会学者一样调研，像策划师一样推演，像城市管理者一样权衡，最后才是建筑师的身份。

这种转变，恰恰是中国一线设计机构20年成长的真实投射：从“被动的图纸提供者”到“主动的城市问题解决者”。

结语：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

茶渐凉，马勒别墅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。

2004年，他在事务所成立的第一本方案本扉页上写：“以不变应万变，开个事务所，干到老学到老。”

2026年，他在20年作品集的扉页上写：“敬请吴磊老友指正。”

这两行字之间，是20年。

窗外，暮色中的马勒别墅静默矗立。这座建成于1936年的建筑，比胡斌的执业生涯还要年长半个世纪。它见过太多人来人往，见证过这座城市无数次的蜕变。

而建筑师的一生，不过是无数个投标的深夜、无数张被推翻的图纸、无数座建成或未建成的房子。

泰戈尔说：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，但我已经飞过。

胡斌飞过了。

而对于HM华墨国际，飞行仍在继续。

在行业寒流中，在每一个投标的深夜里，在“坚持下去才会看到希望”的信念中。

《华墨设计2004—2024——从建筑到城市》
编著：上海华墨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
出版：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
页数：400+页
装帧：精装

【后记】
本文采访场景为上海马勒别墅。
感谢胡斌先生接受ARCHINA建筑中国独家专访。
书中题词页图片由HM华墨国际提供。

关于华墨设计

华墨国际是2004年由美国HM International及上海华墨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共同创立的一家全方位，多元化的设计公司。在美国和中国上海分别注册。公司的理念着重建筑实践的全过程，包括全面的建筑工程，设备以及相关服务如规划设计，建筑设计，室内设计，景观设计。华墨国际为许多地产集团，政府部门完成众多成功的作品，并和国内大型设计集团及国际著名设计公司有着广泛的业务合作。公司以星级酒店，高级办公楼，博物馆，医疗建筑，教育建筑，大规模居住区规划，城市规划，商业地产，旅游地产，高科技厂房见长。